艺:吴教授您好!谢谢您抽出宝贵时间来接受我们的专访,能否先请介绍一下您的成长经历,您是怎么接触到雕塑艺术的?

吴为山教授(吴):我出身于苏北地区一个书香世家,自高祖而下,都从事教育工作,家中书籍和艺术收藏颇丰,祖辈还出过文化大师。我出生的年代正赶上文化大革命,知识界受到巨大冲击,传统文化更是不受重视。在那样的社会氛围下,我的父亲依然坚持督促我学习中国传统典籍,每天早上都要求我先背诵一首古诗才可以去上学。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的召开,号召所有年轻人都向科学进军,我也响应号召,放弃了一直喜欢的绘画,而选择学习自然科学,并参加了78、79年的高考,不幸也幸运的是,都以一分之差落榜。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意识到艺术道路也许才是真正适合自己的选择。

 

艺:当时您如果考上了,是否现在就不会走艺术这条路?

吴:是的。记得1997年,我在南京与杨振宁夫妇会面,谈起自己年少时曾打算投身科学这件事,杨夫人还笑言:“幸好你没有成功!否则岂不是又扼杀了一位艺术天才!”我心底一直向往热爱的还是文化艺术,所以又先后考取四所不同的艺术院校,尽管因为家庭和工作等许多原因,求学之路颇为坎坷,但是丰富的学艺经历,也让我有机会系统学习泥塑、油画、雕塑等艺术门类,将手与心与感情更好的结合起来,为日后的艺术创作之路打下良好基础。

 

艺:您一直在不断坚持学习,是什么样的信念和理想在支撑着您呢?

吴:我的父亲在这方面对我影响很大。他本人是个老派的知识分子,又一直从事教育工作,因此非常看重子女的学习和教育问题。一开始我因为高考失利,却被无锡工艺美术学校录取学习泥塑而情绪低落,一度产生退学的念头,但是父亲一直在开导和鼓励我,他写诗鼓励、激发我矢志艺术。“小学校也能有大理想”。也正如父亲所言,我在那里,有幸结识并师从几位被打成右派的大学教授,工艺美术大师和民间艺人,受益终身。直到现在,我依然记得第一次在学校教室里见到大卫、维纳斯的石膏像,那是与我之前所见的中国传统民俗雕塑完全不同的艺术形式:源自古希腊神话、哲学和宗教传统的西方雕塑作品,那些陌生的外国面孔,带给我强烈的艺术冲击与心灵震撼,它们的写实、庄严、浑厚、健美,与中国雕塑的质朴、混沌、优游、自在截然不同。这样的两种迥异的艺术传统,交织在一个很小的教室之中,就自然产生出一种碰撞和对话。

 

艺:这是一种怎样的对话?您又是如何将西方文化和中国传统文化结合起来的?

吴:西方文化和中国传统文化的融合是一个循序渐进,水到渠成的过程,它是要建立在对中西方文化同样全面而深入的学习和把握之上的。我曾师从秦宣夫、宋征殷、徐明华诸教授学习油画和西方美术史,亦曾目睹林散之、钱松嵒、萧娴等大家挥毫,并聆听教诲,获得了书法与绘画方面的修养。1987年自南京师范大学美术系毕业并留校任教以后,我又去到北京大学研修文学、心理学、人类学等人文学科,就是想在人文科学方面得到加强,试图从本体论层面去追本穷源,追问“什么是艺术”。96年我被选派去荷兰作访问艺术家,以此为契机,又游历访学欧洲多国,之后有机会去美国作访问学者,体悟当地人的日常生活,与西方美术史中最著名的作品面对面,身临其境的感受不同气候、地域、民族所滋养的不同文化,在这样一个过程中,我才意识到之前所了解的西方文化和艺术史是多么单薄。与欧洲经典的相对保守传统不同,美国文化所具有的开放与创新精神,也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大约三年的游历,开阔了我的思维和视野,让我真正认识到“创新乃艺术之本。”可以说如果没有这样一段经历,也就没有今天的我。

 

艺:您为荷兰女王所做的头像广受赞誉,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西方艺术评论界有人将您称为“小罗丹”,您认同这样一个称谓吗?

吴:我非常喜欢罗丹。与古典主义不同,罗丹在作品中尽情挥洒个人的生命情感,那种跌宕、流畅的形式之美深深迷住了我。但是我对“小罗丹”这样一个称呼并不认同。罗丹所传承和代表的西方雕塑艺术固然伟大,但是我们国家也拥有完全可以与之相媲美的艺术传统:大足石刻、敦煌莫高窟……这些艺术成就都完全有资格实现与西方的平等对话。其实东西方艺术并无本质上的优劣之分,也并非不可相互交流理解,作为一位中国艺术家,我有责任也有信心去继承和发扬自己的民族文化,去走出一条中国文化的现代化之路。1994年我先在南京师范大学开设雕塑专业;1998年又在南京大学创建雕塑艺术研究所,四年后升级为美术研究院。雕塑艺术研究所的建立,是以南京大学这座在国内外享有盛誉的著名学府为依托,利用该校大量优秀的科学和人文资源,吸引世界各地的组织团体,学者、艺术家前来参观、讲学、交流、学习。我也藉此得到了一个发展平台,一个创作的立足点。也是在此基础上,才有了现在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雕塑院的创立。本着贯通中西、融汇古今、持续创新的原则,我试着走出一条既符合当代审美,又兼有中国传统哲学与诗学灵魂的全新的雕塑艺术之路。

 

艺:您提出了“写意雕塑”的理念,并先后为数以百计的名人塑像,被称为“时代的造像者”,请问我们该如何定义“写意雕塑”?您又为什么对为名人造像情有独钟?

吴:我既不愿一味的照搬或迎合西方,也不愿在中国古代所取得的艺术成就上止步不前。在近三十年艺术创作的思考与实践中,我有意将中国书法、绘画独有的写意精神和我对传统文化的情感和理解融入雕塑创作,提出了“诗风荡漾,文意堂堂”的“写意雕塑”理念,想要在借鉴西方艺术手法的基础上,做出既保留传统文化内核,又符合现代审美,具有时代气息新作品。1992年,我为书画大家林散之先生造像,得到广泛认可,于是开始专注于历史文化名人雕塑。我选择为具有崇高道德品质的的历史杰出人物塑像,通过诠释经典瞬间,来塑造和解读这些杰出人物非凡的精神世界。雕塑的过程就是研究和了解他们的过程,我塑造他们,他们也在塑造我——这本身就是一种对话、传承和进步。

 

艺:雕塑艺术可使用材料的有许多种,您是如何选择和使用的?

吴:现在这个时代对艺术家而言是个最好的时代,政治文明、经济繁荣、社会发展,使艺术家有了更自由广阔的创作空间。从泥土、石头到铸铜、不锈钢,随着生产力的提高,塑材的种类也日益丰富。就像承载着厚重历史和文化积淀的题材,不合适用诸如不锈钢之类的材料塑造一样,塑材本身就是一种语言,选择什么样的材料、又如何运用,都与所塑对象的形象、性格和所处的时代背景息息相关。

 

记:您在一篇文章中提出,艺术应该有一个由“技”向“道”的升华和转变,该如何理解?

吴:艺术的出发点就是“道”:艺术是为了精神的感召。它始于人类创造和表达自我的冲动。“技”、“艺”、“道”这三个层面是相辅相成、紧密联系的体用关系,彼此互相彰显、互为承载。于我而言,为历史文化名人雕塑本身就是历史的凝聚和自我言说,是对“道”分有,是“过去”向“现在”的敞开。雕塑家以塑材为语言和手段,去塑造、捕捉和把握审美的瞬间,实现由形下向形上,由“技”向“道”的升华和转变,“道”这里不只是目的或终点,它也是起点、过程,和艺术理想本身。雕塑的灵魂就是人的灵魂。一个真正的雕塑家是能把人的理想和情感投射和反映在他的艺术作品中的。这种有生命信仰、有精神价值的作品,可以跨越时间和空间,在作者、观者和表现对象之间架起桥梁,实现一种意象,一种领悟——这也是雕塑的灵魂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