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表现•诗性•精神——访谈吴为山

人物:吴为山、李晓峰

时间:20037

 

引言:艺术是人类创造力的最突出表现形式,并应该是最完美、最完善的表现形式,当代不论是思想界或文化学术领域的大师、大哲们无一不将艺术作为其思想理论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甚至将之作为思想理论实现的终极目标或根本途径。如此看来,从事艺术活动实乃人生莫大的幸运!当然,能担当得起这份幸运的又有几人?有的一生为其所累,成为她的殉道者;有的只留下一个徒有虚名的幸运;有的欺世盗名地让艺术变得不幸;有的身处这份难能的幸运当中自己还浑然不知珍惜。作为雕塑家的吴为山,或可说是既能充分意识到了这份幸运,又很能担当得起这份幸运的幸运儿!这样说的最有力依据便是他的作品。

 

(一)艺术

李:雕塑作为人类最古老的艺术样式之一,在今天这个前所未有的迅疾发展的时代中,发生着巨大的改变,特别是在西方现代派艺术思潮的冲击后。然而,即便是艺术走向十分多元和宽泛的今天,作为其中一元的雕塑仍保持着它独立存在的价值,这不仅是因为实际生活环境的需要,更是由于它本身生命的未完成。古埃及将雕塑家比作“使人永生的人”,今天来回味这句话,其巫术意义的背后深含着对人类不息生命的创造原动力。作为雕塑家,你的创作又是如何把握这历史与现实的坐标的?

吴:你作为一个批评家,从历史现实的纵横面上给我了一个回答问题的前提界定,我作为艺术家,只能从自我艺术创造的可能中寻求方向。我可以从我曾先后就读和工作过的三所大学的精神气息来描述我所愿的艺术基质。首先这三所大学均以渗透着中国古典文化的建筑群为主体,但又各有特色:南京师范大学,流水潺潺、清雅灵明,一派秀气;北京大学,飞檐画栋、溢彩流金,一派王气;南京大学,绿荫层层、古韵新声,一派文气。这既主宰、更合乎了我的艺术血脉。

李:看你的雕塑,相信很多人会受到强烈的感染。你的作品看上去一气呵成,既如风驰电掣,又似流水行云,且浑然整体。这种自由奔放的大舒展大表现是中国艺术气象的一种极致。

吴:你很有眼光。我创作时很快,泥在手中运作,痛快淋漓。我一向认为,艺术作品的关键在“作”,作品不是改出来的。

李:可雕塑在视觉艺术中改动的余地是最大的。

吴:可也因此会把雕塑搞得最为匠气。

李:但从常规的雕塑创作看,雕塑也是最不擅长“写意性”的。

吴:因此,才丞待打破雕塑艺术长期受到的技术局限。就雕塑艺术本身来说,知其简约是重要的,诗的文字很少,可它的含量却相当大,一件雕塑其本身可以含有博大的内容,不然为何需要足够大的空间陈放,也正因为此,才尤其应该象诗人学习,“诗仙”李白纵横飘洒才情洋溢的诗句神采飞扬手法却非常简练,被称为“梁疯子”的梁楷泼墨写意,恣情纵意,首创了“疏体”大写意。

李:看来,你可以与自然神会,但丁说:“自然是一个伟大的工匠,在创造时,它的手总在颤抖”。人若回到自然本真,一定会有同样的感受。

吴:所以,我在完成作品时也在追求视觉上或起伏或微妙或明显的手感触觉。

李:你的作品虽看似潦草粗陋,但却不失法度的规范,而且,这种法度中多含中古、高古的因素,也十分东方化,并不象西方现代派那样的割断了传统。同时,在你飘逸轻盈飞舞灵动的作品后仍保有精神的份量。如滕守尧先生所说:“两种极端品质之间的绝妙融合。”

吴:我的创作方法一是“模糊法”,一是“即兴式”。

李:前者保障了你与自然的不即不离,后者帮助了你凸显心情。

吴:确实,优秀的艺术作品是唯精神至上的,面面俱到只会拘泥物象,也破坏了人与自然的有机天合。艺术家的目的是传神写意。中国一度十分强调“雕塑感”,也就是对立体感的强调,甚至成为标准,是一种误读。以前我们学的是外国的,包括俄罗斯的雕塑,本来外国人的脸是高鼻深目,而认为我们自身传统的雕塑面目扁平,被轻视,这是错误的。

李:记得你说你十分喜欢秦汉的陶俑,所以你的塑像会大胆地模糊了人物的五官,又能作得毫不矫饰刻意,自然天成,无迹可求。而“即兴式”便如滕守尧先生分析的那样,有一种“无目的性的、不可预料的和无法准确测定的抒情价值”,“看似随意的和变化莫测的运动,不仅不会损坏最后的结果,而且会使它更富于艺术性,更加接近人的内在自然和外部自然的变化。”

吴:或许更该说是对一种原始艺术精神的肯定。我对原始思维的观点是:混沌性、万物有灵、生殖崇拜、祖先崇拜、还有空间恐惧和抽象本能。

李:这便使人想到西方现代艺术的反叛性。这些因素在现代艺术中不同程度的有所表现,在你的作品中也各有侧重的流露出这些特点或因素。也许这些因素保障了文明人能在自然的状态下最大程度的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并保有对自然的崇尚和敬畏之心。

 

(二)表现

李:你作品中那种表现主义倾向是很多人一望而知的,我也注意到不少评论家都曾明确地指出了这点。

吴:我并不否认这种看法,记得一位德国艺术家看后我的作品问了我一句话:“你是不是很喜欢杜米埃?”我知道他的意思,但我又反问他一句:“你有没有看过中国的汉罐?”

李:我也明白了你的意思,就是说你的表现主义因素缘于本土。

吴:明清以来的细瓷我不喜欢。我喜欢高古的陶瓷,那种质朴、单纯、浑厚、天成,有似远古的歌谣,亦是心灵深处的声音。

李:表现主义注重展现人的内心世界,但现代西方表现主义艺术表现的多为人的内心冲突和困惑,这其实并不是你作品表现的主流,在你作品中感受到的更多的是激情和信心。

吴:不少人看到我塑的齐白石像认为太象罗丹的《巴尔扎克》,我并不否认,但如果以为是完全的模仿,便是误解了。事实上,我的灵感来于齐白石的一幅画,画中一块巨石,老笔横披,水墨淋漓,石顶立一小鸟。

李:所以应该说你的雕塑艺术是中国的表现主义。在你身上,将原始本真与西方现代主义以及东方文化元素的汇合,我想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是不谋而合。

吴:英国肖像雕塑家安东尼认真地研究过我作品风格的源流。在他看来,中国从17世纪开始,就出现了这种称为“写意”的风格,富有表现力的凝重、直白、清纯和运笔简练是基本特点,旨在浓缩和暗示现实。与此相随的是“一画”传统,其观念是一件作品从头至尾,画笔一直随画家的神气运动而不间断,这样完成的作品就叫做“一气呵成”。“这些原则赋予吴为山雕塑方法上的灵感,他所作的泥塑头部人像经常小到只有9厘米高,或者大到两倍于真人,而他只需要短短的几分钟就能够完成,最多也不会超过一个小时。他的目标是不求过多的形似,而是抓住雕塑对象的神韵。对绘画艺术,齐白石曾经说过这样的话:‘构思作画时,需要慢慢斟酌和最大的审慎。但是,一旦落笔,你必须表现出最大的勇气和果断。”

李:那么你对现代艺术的反“美”倾向是如何看待的?

吴:我以为好的艺术应该具有慈性、美性、诗性、哲性、神性。一个人心中如果没有诗性,没有深情,作品一定是乏味的。罗丹的作品我是很喜欢的,但也觉得他有不足之处,就是他太人性化,这点也是他容易为世俗接受的长处,但却影响了他哲性、神性的实现。贾克梅蒂作品的深刻之处就在于他冷峻的哲性,反映了现代人的内心悲剧性。优秀的传统不仅是一个时代的总结,同时也是另一个时代的预言,它的双重性决定了我们既不该单纯地强调继承,也不该单纯地倡导反叛。

李:反叛作为一个时期阶段的矫枉过正的手段是可以理解的,但之后的目的仍在建构,这是每一个变革时代的最终使命。

吴:其实,最倡导造反精神的美国人还是非常珍重和爱护文化传统的,而且还特别善于把自己文化凝固下来,比如好莱坞的明星大道印上的那些名人手印、脚印。

李:你好象不太热心展览活动,但仍关心现代艺术活动,当然你也很受现代艺术批评家的关注,你对现代艺术是什么态度?

吴:艺术不是革命,不是痞子运动,艺术是渐变的,不可忽视历史的积累,无强大的历史底蕴支撑,不可能真正发展,只会破坏;第二,我以为艺术家应该是只野猪,不是狼,狼是以群体壮声威,而野猪是孤胆英雄,独往独来。

李:所以,我以为,艺术不是策略,策略对艺术活动实在是个要命的字眼,有毒的字眼,它消解了艺术理想。

吴:急功近利的“新招数”不是真正的创新,只能走向滑、躁、飘、浮,其根源在于它无法激起我们深思的热情。

 

(三)诗性

李:你作品的“写意性”抒发并吻合了一种浓重的诗性情怀。高全喜在评论你的文字中,或许取海德格尔之意,说“诗人的最高使命在于他的诗为今日迷失的人们提供一片可栖居的灵明之地”。并把诗化称为“中国人文精神的一个中心特征”。你的的雕塑作品旋律、节奏、体量、印象主义的质感,所透出的精神状态永远是积极、昂扬、强健、激情、永远充沛的旺盛精力;不加掩饰地表现自己,自己的思想、观点、好恶爱憎、自信的自我肯定;底蕴又是深沉、博大、忧患、苍茫的,还有你作品手段的“老辣”,让只知其作的人绝想不到吴为山其实很年轻,这是让很多未曾与你谋面的人感到意外的。的确,你作品中显现了你极强的领悟力和极高的天赋,以及过人的成熟精神,其中又不乏诗性情怀,既会悲天悯人,亦能关爱慈祥。看得出你的艺术追求原创,又充盈着文化、时代的精神气息。既有极其强烈的创造力,又弥漫洋溢着一股强烈的内在精神力量,流溢着一股东方神韵,有东方的灵秀,又有磅礴抒情的气势和饱满的情感、充沛的激情;不受学院主义的约束拘泥,又未失学院主义的实力基础;其中的民间雕塑因素和手段,增加了作品的质朴气息游戏趣味。我们可否从你作品的“泥性”说起,我特别感到你作品的“泥性”显著地区别于西方的“石性”。

吴:我对材料的看法是,不管是石料,还是泥巴,都是以“泥性”为本,而泥性的滋润,具有一种母性的意蕴,一种湿漉漉的丰满性,它保障了造型的流畅、充盈和饱满,足以使一切融入融化其中。我过去曾以为从泥塑到青铜或到石雕只是材料的转换,其实这种转换是大有讲究的,材料与时间、与人的灵魂,乃至整个历史都是连在一起的。不同的地域、地形、地质地貌因自然的进化风化会产生不同的材料,同样也会滋养出不同的人。

李:“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吴:材料不仅提供了物质的转换,也含有精神的内涵。比如,我早期在惠山学泥塑接触的是黑土,后来到南京用的是凤凰山的红土,泥土色彩的转换对我的情感也产生了影响。

李:所以你作品的“表现性”更应该是诗性的,是与自然连接的东方诗情。我注意到你的“学人雕塑系列”多选题为东方化的智者形象,这是东方化的“超人”。与德国表现主义的渊源是不同的,比如尼采看到的自然是“一架生生不息的生育机器”,他强调的“超人”是带着强烈的抗争,激烈的,有攻击性的。你所仰慕的学人则更具有一种超然和宁静,虽然你的作品表现仍不失激情和力度,但其中也不难看出具有一种内在的和谐,是东方的诗性和智性。还有你的“意象雕塑系列”,粗犷浑厚又不失古朴飘逸灵动抒情。

吴:造化之手实在厉害而神奇,经过光阴的冲刷,除去的是多余的东西,重要的却留下来。

李:了解你的人都知道,你对书法情有独锺,你的“学人雕像系列”也以书法家居多,而且个个脱俗超凡,这是否是一种精神上的神会和交融。

吴:比如,我忘情于林散之那出神入化的书法,于其间感悟星移斗转、空谷飞泉,林老有诗云:“写到灵魂最深处,不知有我更无人”,这种忘我的精神脱俗超尘,充满林泉之气、文人之气,更是人与自然的汇融合一,还有高二适、萧娴、弘一法师,在为他们塑像时,均能让我与雕塑对象浑然两忘,融合一体。

李:秉承大自然的灵秀,崇尚高古的文化气质,取法原始淳厚的本真,张扬诗性的生命情怀。

 

(四)精神

吴:我作雕塑十分重视人文性,精神性,我把我雕塑的两个系列分为“学人雕塑”和“意象雕塑”。前者重在文化营养的吸收汲取,我在作这个系列的过程中,极大的丰富了我的历史和文化内涵的积累,加强了我创作的思想文化底蕴,让我放中有度、有约;后者我更侧重自我艺术个性的发挥,精神的和情感的,让我更放、也可以为学人雕塑的表现语言有更进一步的探索、尝试和实验。

李:“意象雕塑系列”如云卷水起,涌出无限生机。你的艺术底蕴,可说是上溯六朝,下接金陵,既奔放,又灵逸,流溢酣畅,古朴自然。曹操不重礼、德,纵容才情,好似过头,但却张扬了人的自主品质。《世说新语》中的一拨名士,终日醉心于人物品评,放任生命,纵情自然,成就了人,也觉醒了文。

吴:我也正是因此才醉心于学人雕像。通过塑造学者浸淫到深渊博大的文化领域,修炼、提炼、凝练自身的精神境界,和艺术语言,我把学人雕像作为我重要的研究方向,学人是我们人类的特殊群体,集社会的有形、无形资源于一身,集历史与文化资源于一身,含量很大,实际上可以整体呈现人类的文明。

李:你所遴选的学人的确大都深含六朝遗韵,意蕴。你在确立自己的雕塑题材和体裁的出发点也可以说是在为自己的艺术补充元气,扩大生气,张扬人和艺术的气息、气象、气派、气势、气度,从而形成自己博大强健的艺术气质。

吴:两个系列的互动构成了我的艺术发展,创作的互补,并建立了我的艺术思想和艺术风格。

李:塑造学人肖像其实是一个高难度的课题,须有对文化思想的极其敏锐、深刻的领悟力,洞察力和理解力。

吴:所以我把为学人塑像当作我一生的课题方向。我以为为他们塑像,就是为文化巨人写历史,写传记,通过塑他们的魂,寻求文化灵魂和人生真谛,并展示人类最高级、最丰富、最精华的精神所在。

李:正如季羡林先生看了你的学人塑像感言:“将文化精神深入历史发展生生不息之长河中。”

吴:对深、远、幽、空、寂,我情有独锺。

李:看了你的雕塑作品,会让我有种反省现代中国雕塑历程的冲动。首先我想到的是“泥人张”,当时从法国荣归的徐悲鸿先生发现后,对其推崇倍致,并与法人罗丹相比,他甚至并将承载着中华文化丰厚滋养的“泥人张”视为中国现代雕塑艺术大门的始端。有意思的是“泥人张”雕塑自民间而来,却由学院派人士发现并确认。一方面提示了无学院传统的中国雕塑如何获得现代中国艺术系统的正面评估;二是又有意无意地将民间原创与现代艺术两厢汇合,尽管徐悲鸿先生是反对现代派艺术的,这点耐人寻味。后来的泥塑组雕《收租院》可视为中国现代雕塑脉络的延续,尽管有苏派学院的强大笼罩,那时潘鹤的《艰难岁月》也是中国化的现代雕塑的神来之笔,可惜未能深延下去。在这样的历史过程里,对你的雕塑艺术成就的评估便意义重大了。

吴:我是赶上了好的时代,可以很投入的创作,而且能看很多的东西,不仅国内,而且国外,不仅同行专业,而且跨专业,在更大的文化领域中,比如我所在的南京大学实在是个得天独厚的好地方,深厚的历史积淀,浓郁的人文氛围,对我的艺术创作和发展真得是太大的帮助。

李:一个事实是,当代艺术不仅时时进行着传统与现代、民族与世界的沟通与交融,也使既定的艺术样式的局限不断被打破和超越。卓越的艺术个性不是单一的个人性,而是通过独特的个人天性禀赋修养,最大程度的融入人类的文化精神,思想背景,才会出现具有人类共性深度的个性。

吴:我一直坚信用作品说话。

李:用作品说话—而不是用话说作品。

吴:这正是我所尽力追求的。

李:看来,雕塑作为最古老的艺术样式在今天当代艺术的多元探索中,仍独具艺术魅力和显著的时代精神气息。

                                                          2003年7月4于上海

                                                 李晓峰 上海大学艺术研究所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