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右任》,吴为山作,铸铜,2011年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忘。

天苍苍,野茫茫,山之上,国有殇”。

——于右任《望大陆》发表于19641110

 

       书 法的气象和风格是人格的外化,所谓字如其人是也。由字看人,由字的行笔、点划而观人的情性,由字的间架而琢磨人的心理结构常为文人所乐事之。熊秉明先生就 曾以“我”字为例,嘱余书之,且依据我书写的结构和运行轨迹为我“算命”,可见字与人的关系。甚至关联到“命”。我不信宿命,但却相信字象即心象。而心象 与人的长相有着潜在的关联。尤是古人,其相貌唯藉其书风而迁想对应之,方可得神韵。

我 曾塑过很多书法家的雕像,从历史上的王羲之、王献之、颜鲁公到现代的胡小石、林散之、高二适、萧娴,再到当代的沈鹏先生。于他们以及他们的书风和人品,或 景慕私淑,或敬仰心仪,尤其是现当代诸家,皆有因缘曾当面请益,躬身受教。在他们的书法和品格及文风之间常找到对应。“草圣”于右任先生是我于2011年所创作的又一位书法家雕像。

于右任(1879年—1964年),原名伯循,字右任,号髯翁。陕西三原县人,政治家,活动家,是民主革命的先驱,更是一名爱国诗人、书法家。于髯翁生前曾说:陕西是它的父亲,甘肃是它的母亲,中国是他的家!其诗作每每涌动爱国情怀,震颤国人心灵。2003318,温家宝总理在会见中外记者时也曾动情诵读于老的《望大陆》,并称其为“震撼中华民族的词句”。

这位爱国文人以其精神自塑了一尊令人仰止的雕像。当然以雕塑艺术形式熔铸这种精神于青铜的想法可以追溯到2000年, 我应台湾《中国时报》董事长余纪忠先生之邀访台,与余先生、余夫人面晤,相谈甚欢。余夫人蔡余玉辉女士的父亲是陕西人,乃民国时期贤达,与于右任交谊甚 厚,谈及于右任先生时,余蔡玉辉女士兴致勃勃的翻出她年轻时与于右任先生的合影,一一指给我看,并谈及民国往事,那一帧帧民国的旧影,拂去历史的尘埃,可 以看到于髯翁坐如钟,大度沉雄、深邃剔透的风范,宛如一尊稳重而折射着智慧光点的青铜塑像,其体量有着凝重厚实的文化份量。我当即便有了塑造于髯翁的创作 冲动。当然,这种情节更早起源于于右任与我们的伯祖父高二适先生的交往,高先生是草书大家,我少时见他。手 执节杖、超脱凡尘、书卷之气、雅士风范,印象刻入深深的记忆。于髯翁与二适先生年龄相距二十多岁,但时代的文化在他们身上烙上深深的痕迹,皆富有“古” 意。这是诗歌与书法的同化,是民族文化在具体文化人身上的渗透与凝固。旧时、雅士之间通过唱、和而遣怀,由此他们的文化观与情感世界亦逐渐趋同。194342, 沈尹默、潘伯鹰、沈子善、于右任等人在重庆中央图书馆成立“中国书学研究会”,为近代第一个全国性书法专门组织。于右任时任监察院院长,高二适亦工作于监 察院。于老由北碑而入行草,著有《标准草书》,高老在章草上独有创新,蹊径另辟,亦自创《草书谱》。所以说,于右任先生与高二适先生堪称是相识相交亦相 知。在《高二适诗存》中有记载:“丁亥重九于右任、张溥泉。贾煜如三先生招赴紫金山天文台登高。是日,例不分韵,余用陶诗‘尘爵耻虚, 寒花徒自荣’之句赋得十首。”其中有:“于公笔飞动,何似走龙蛇。飘髯制题诗,无取斗尖叉。从来词赋手,不尽傍篱花。秋光明可掬,秋士兴尤赊。……吾诗方 运思,君句满京华……”诗句形象地刻画了于髯翁沉吟赋诗以及落墨题书的形状,可以想见于髯翁笔下所书诗句,点划之间,尽抒圆厚笔意,彰显恣意性情,其书飞 逸奇浑,分行疏宕,若瑶岛散仙,骖鸾跨鹤,正所谓“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也充分表现了高二适对于髯翁的敬佩之情。同时,于髯翁对高二适的影响也是巨 大的。在于右任去世十年之际,高二适又曾赋诗《自创草书谱将成悼于髯》,再次抒发了自己对于老的感情:“三原誉我书有家,而我诗书总世哗。髯翁能草我奚 疑,我书屈铁非世资。阶下本无狂李白(此孤桐荐吾与于书语),邦瘁人弥泪断续。古今才略与谁同,今看羊薄老江东,于思于思难再逢。”

高 二适先生书风笔力遒劲,飞动昂扬,有“适吾所适”的舒展。而于髯翁之书崇润,于缓行中见其内蕴。他所创标准草书,乃将草书的帅性和功深百炼后的自然流露, 纳入一种必然。此中有无象、地脉,是天地万千往过心理内化后的律动。它将“个人情感”和“偶然性”加以提炼,而使之成为具有民族集体无意识的艺术形式以便 于广为承传。它为个性化的创造提供了基础。

我 曾于十多年前为高二适纪念馆塑一尊高先生手持拐杖立像,那高昂的气势,恰如其书风的浩荡,而每观此像,就是想到那尊早已酝酿且耸立于我心中的于髯翁像。这 种欲为之造像的冲动,时时激荡着我。去年夏天我随全国政协视察团赴宁夏,到友人朱奕龙先生创建的于右任书法研究院参观,展馆满壁云烟,所藏于髯翁书法甚 丰,于先生对联、条屏和横批,悬于壁橱,自上而下,墨韵中八法浑融,诗境妙出,点划出神,构造平稳中见奇险。我当即铺陈八尺整宣,画意象中三原草圣,老人 行吟于松间,游于山林,气接象外。奕龙兄不禁叫绝。我知道他对于右任有着深刻的文化情节,多年来广泛搜集于髯翁墨宝,作为研究与展览,促进海峡文化交流。 他的文化行为也得到饶宗颐、沈鹏等书法前辈的赏识与支持。我是乘兴藉于右任书法气场的精神引领而挥毫的,如得神助,须臾,于髯翁形象便跃然纸上。奕龙告诉 我,他将于辛亥革命一百周年时在被京举办《于右任书法展》,我则助兴,我将创作于右任塑像以表示敬意!

兴致所致,欲罢不能,乃口占三首心塑于右任像三章:

 

 

 

执杖凌高崖,

放歌颂风雅。

望我故乡兮,

三原忆晚霞。

 

 

 

笔落走龙蛇,

书中气韵佳。

于髯定草法,

意象更无涯。

 

  

 

苍润圆厚浑,

字字皆通神。

展卷入妙境,

助我塑诗魂。

 

诗言志,由衷而表,更令我坚定了塑于右任先生像的立意——当塑先生忧国忧民的拳拳赤子之心和深深爱国之情。这使我一直以来想为于髯公塑像的愿望得以实现。因缘具足,终将这常在梦里萦绕缠绵、荡人心魄的形象塑造出来。辛亥革命百年之际,在全国政协礼堂,奕龙兄将藏于右任书法精选百幅隆重展出,于右任铜像与其书法融于一体,气象浑穆,文意堂堂。全国政协主席贾庆林观之乃呼:“一看就是于右任!”,全国政协副主席、文联主席孙家正先生看了以后动情了:“神形俱佳!”

我所塑于髯翁,长衫飘举,傲然挺立,宛若文化之巨峰。1962112, 于老在他的日记中写道:“我百年之后,愿葬玉山或阿里山树木多的高处,山要高者,树要大者,可以时时望大陆。我之故乡是中国大陆。”有感斯句,所塑于髯翁 像之神情端肃而凝重,眉宇间凝结着眷恋和忧思。藉此表现于老“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的人格气象和文化精神。于右任三十多岁时就黑髯飘胸,文化界同仁多 誉称为“髯翁”,在人物动作塑造上,表现了于老一手拄杖,一手捋须的神态,雕像既有“读书多节概,养气在吟哦”的静穆,又有“真体内充、反虚入浑”的雄 强,雕像整体追求的是“中和”、“敬正”之大气度。

儒家文化讲求“中庸之道”,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庸者,天下之正道定理;佛教讲求“中观”,行於中道、不落兩边;道家讲“中和”,道冲而用之,不走极端。塑于髯翁之像,吾所追求者,正是此种大境界也!

 

 

0一一年十一月于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