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不独乐 (来源:光明日报 2008-10-10 作者:张抗抗)

张抗抗

 

 

       阳春三月,凤城泰州,犹如一座浮在水上的城池,湿漉漉地从江河海三水交汇的水网中跃出来。

   
  河水坦荡地漫漾流淌,恣意却又节制。河道显然已是历经沧桑,自苏北平原去往大海。眼前的河中之水,滴滴清纯明澈,像是昨夜未散的雾、今晨初缀的露珠,弥散着新鲜的水气息。岛上的桃花林,朵朵簇簇开得粉艳妖冶;岸边的绿竹园、金油菜、白粉墙、黛瓦屋、灰石桥、棕褐色气势恢弘的望海楼……长河倒影五色斑斓。面前这一眼看不尽的凤城河景区,如青春少年,英姿勃发,年轻得无一丝倦容疲态、完美得没有一角残缺破损。

    
  这真的是古城泰州么?

    
  然而,他就站在那里,站在文会堂前的文正广场上,素袍宽袖、蹙眉冷颜。他的袍带被湿重的水雾洇湿,褶皱中深藏着难以言说的忧戚,翻飞的衣袂沉厚如铅。斧凿石刻般的面相轮廓,嵌入粗砾的青铜模板,依稀可辨出他清癯严峻的神态;须发飘逸,从容淡定。如同一幅陈史旧卷,在漫长的岁月中变得模糊。 

   
  范仲淹写意雕像,是中国雕塑院院长吴为山,为修复凤城河景区而设计制作的。  

  
  2000多年历史的泰州古城,由于600多年前范仲淹在此留下的史迹,曾多次被浓墨重彩地记录与书写。因史书和民间传诵的范仲淹种种佳话,使得古城历久弥新、泰州凤城河景区亦有了重生的理由。时至21世纪,前来拜谒范文正公的后人,在仰望这座雕像的瞬间,复原的记忆与激活的思绪一并涌来。 

   
  至公元2008年春,这位北宋中叶的泰州盐监范仲淹,终于重现于他任职的故地,回到他当年熟稔的文会堂,与滕子京等五位挚友重新聚首,吟诗作赋。然后,他独自一人走出了厅堂,在水边昂然伫立沉吟。塑像正对一方巨石,刻有季羡林老先生亲自题书的千古名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如今,范仲淹日日凝视自己生前的警句,一遍遍诵读并重温当年的政治理想,眺望着步步远去的宦海、斯人、逝水,忧乐错杂、百感交集? 

   
  范仲淹,北宋时期著名而杰出的改革家,集政治、军事、文学才华于一身,官至宰辅。然仕途多舛,因犯颜直谏,曾三次被贬。身后留下诸多名篇佳句,《岳阳楼记》至今流传不朽。他一生的功名业绩与文学成就——泰州,曾是一个起点。

    
  一个年轻而苍老的声音吟唱道:君子不独乐……“君子不独乐一句,取自范仲淹为泰州文会堂所作《书海陵滕从事文会堂赋》。北宋中期,经济文化繁荣鼎盛,其时泰州盐税,据全国之半。天下名流荟萃于此,文人以诗结缘,吟诗唱和。这首五言词赋,如今全文书于文会堂大厅之壁。其中有佳句曰:“……诗书对孔周,琴瑟亲羲黄。君子不独乐,我朋来远方……猗哉滕子京,此意久而芳。”   


  不独乐之乐,与范公若干年后为滕子京谪贬巴陵郡而重修岳阳楼书撰后天下之乐而乐之乐,两句时隔23年。而这两之间,却隐约可见范仲淹一生清晰而执着的思想轨迹——为官一方,无一己之乐;君子一生,先天下而忧。    


  史载,公元985年,江苏吴县人氏范仲淹考取进士,初放外官,抵泰州为盐官。   


  古泰州曾经临海,是海边的高地,建于海岸最早的盐城,古称海陵郡。由于海涛侵蚀堤岸,捍海堰年久失修,水患毁坏良田,危害民众生计。范仲淹视察民情,忧心如焚。后得他的上司支持,再三上表朝廷,慷慨陈词,力主修复海堤。泰州通判滕子京亦鼎力相助,经反复努力,总算得以批准由范仲淹主事修埝。范公率众历尽艰难,终于修复了这段起始海陵(泰州),尾接盐城的捍海大堤。复业者三千六百户,民享其乐。泰州人为了纪念范仲淹,将这条坚硬牢固的捍海埝,称为范公堤。至今尚有一段古堤遗存可考。

    
  民享其乐,与民共乐;民为邦本,范仲淹方得其乐。  

  
  范仲淹之乐,始自内心深处与生俱来的忧患意识——他倡导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官高位尊,仍自奉节俭。官至参知政事(副宰相)之后,仍食不重肉(不吃两种荤菜)。将多余俸禄设办义庄,以救贫民天灾饥寒之苦。兴办教育,以利平民子弟求学。泰州曾建景范学堂,以纪念范仲淹两袖清风之浩然正气。范仲淹中年曾一度仕途坦顺,历任右司谏(专向皇帝直言真情的官员)、吏部员外郎(主管官员调配,相当于现在的组织部)、枢密副史(中央军事机关副长官)、龙图阁直学士,与韩琦并任陕西经略安抚史,守卫边塞多年,还担任过各地知府或知州(地方行政长官)。期间因力主改革朝政旧体,推行庆历新政,而遭到宋朝统治集团旧权贵阶层的打击与排斥。作为宋代新儒家的代表人物,他反对柔靡巧伪的文风习俗,是当时诗文革新运动的先驱者。如今已很少为世人所知的范仲淹名句: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八个字,可谓是争取言论自由的宣言书,比之亨利?柏得烈的惊世之语:不自由、毋宁死,竟然还早700多年。 

   
  然而,产生于主流意识形态内部的温和改良主义新儒家,却依然为东方封建专制主义皇权所不容。北宋一代名相范仲淹,在庆历新政惨遭失败后被贬往邓州。1052年,赴颖州途中,病死客乡,一生的政治抱负戛然而终。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范仲淹抵达生命的终点之时,仍未实现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君子贤相安乐之梦。

    
  如今他素袍宽袖,肃立于凤城河岸,由终点回归起点。清风拂过绿叶婆娑的五相树,树声飒飒,似听见他的仰天长叹:君子不独乐,君子独忧。

    
  后天下之乐——而君子,只能独享永远的孤寂。

   
  泰州无山,一方无山之土,一座无山之城。然而,2000多年的文化泰州,无论是过往还是长驻,出生还是终老于此地的历史名人,如峰峦叠嶂,逶迤起伏。范仲淹,只是苍山一岭。他路过,他走了,他回来。从此他留在这里,变为一尊素面简朴的铜像,却有如一座异峰突起——无山之城泰州,令人高山仰止。

  
  临别泰州前夜,与友人闲坐于渔状园中式水榭。忽闻身后瑟瑟琴声,如凤城河水悠悠荡荡。只见八九位红衣中老年妇人,齐奏古筝于水边亭台之上。灯影绰绰,笑意浓浓,其乐融融。不觉心里一惊一暖:好一个君子不独乐——这一祥泰之地、国泰民安之州,倒像是呼应了这一句古诗的神韵。今日重整凤城河景区,如滕子京当年重修岳阳楼之远见与气派,将即将倾圯消失的历史古迹,修复整合为一座文化长廊;将散碎的历史记忆一一捡拾收存,妥帖安置于这座敞开的文化园林之中,与泰州民众、海内外游客共享。岂不乐哉?

   
  君子不独乐——隐于文正广场上夜色中的范公,也许终能悄然一乐,与民同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