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睡童到老子——吴为山新意象雕塑的中国文脉

 

       

我把吴为山的雕塑名之为“新意象雕塑”,并把他的雕塑之路概括为五点:中国文脉的接续拓展,思维方式的包容超越,雕塑对象的文化内涵,人物性格的双向体悟,雕塑语言的诗情叙谈。

 

[中国文脉的接续拓展] 从女娲抟土造人的传说,到河北滦平后台子、辽宁牛河梁、东山嘴等红山文化遗址远古雕塑人像的发现,都证明远在公元前三、四千年以前,中国已经运用与现代塑像一样的方法塑像了。与欧洲不同的是,欧洲以石为主要原料,重在雕,重写实;中国以泥为主要原料,重在塑,重写意。不过,无论是石雕或泥塑,我们的先辈在不同时代都留下了极其珍贵的艺术杰作和创作经验。诸如,春秋战国的青铜器,秦始皇陵兵马俑,汉霍去病墓石雕群,西汉木雕,魏晋六朝的佛像,唐十八陵石雕,两宋的三教合一石雕乃至精致繁复的明清雕塑,组成了连绵数千年的雕塑长廊。

 

然而,建国以来,我们的雕塑不仅材料石多于泥,而且形象多为写实。当然,服务于政治的写实的纪念碑雕塑和伟人肖像雕塑精品不少,功不可没;服务于城市建设的抽象的环境雕塑也琳琅满目,时有新意。但其雕塑观念似乎多来自西方:要么写实要么抽象,非此即彼走向极端,似乎淡忘了我们自己几千年来的雕塑传统,似乎较少考虑除写实和抽象之外如今“中国式的雕塑”应该还有些什么模样。

 

南京大学美术研究院院长、教授、青年雕塑家吴为山,十多年来默默寻觅着雕塑艺术的中国语言,接续着雕塑艺术的中国文脉,拓展着写意雕塑的中国之路,从《睡童》到《老子》,他创作了数百件特色独具的雕塑作品,引起国内外的广泛关注和如潮好评,成为有国际影响的优秀艺术家。

 

[思维方式的包容超越] 吴为山构有着丰厚的中国国学修养,又有着开阔的世界眼光。作为著名诗人、书法家高二适的侄孙,他有着家学渊源,1987年在南师大美术系毕业后,又研修于北京大学、欧洲陶艺工作中心、美国华盛顿大学美术学院,被塑造成以雕塑为主业、艺术理论、诗歌散文、国画油画兼擅的艺术多面手。

 

有了这样的知识结构,就不会非此即彼地绝对化地看待世间万物。吴为山深知大千世界不是只有对立这一存在形态,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化也不停留在对事物的这一浅层理解上。与西方雕塑“以对立的方式保持平衡”不同,传统中国文化讲究“三”、“参”。“三”是“一分为三”、“一就是三”;这个“三”是对“彼、此”之“二”的包容、超越、引导。“参”是“涵三为一”、“三就是一”;这个“参”是动态的“参赞化育”。在一、二之后找到三,找到包容、超越、导引分裂对立的和谐,是中国哲学的大智慧。

 

吴为山用“三”、“参”思维方式看待神形–神韵神气,遥接西汉霍去病墓石雕–西汉彩绘木雕–六朝及唐泥塑的文脉,参以罗丹–贾科梅蒂–亨利•摩尔等西方雕塑的营养,在“不似之似为真似”的理念指导下,摸索出一种材料–对象–作者有机统一、不以凹凸轮廓和几何形体取胜,而以混沌气韵和斑驳塑触感人的新意象雕塑。

 

[雕塑对象的文化内涵] 吴为山的雕塑对象多选富于人情味和生活气息的母子、少女、幼童,以及具有文化内涵的古今文化名人。可以说,从《睡童》经《文化名人系列》到新作《老子》,吴为山完成了他的意象雕塑的梦想–成长–成熟三部曲。

 

“睡吧!宝贝。梦乡里有一个美的梦乡。”这是作者为《睡童》(1998)的题诗。这个头像头部微仰,嘴巴微张,微翘的鼻子和微闭的眼睛轮廓模糊地笼罩在氤氲的梦霭里,也隐现着作者在世界诗园里梦游的希望之灯、灵魂之影。其他如《童》、《学步》、《春风》、《母与子》、《扎辫子的小女孩》等都塑造了童稚纯真而温馨的梦境,正如荷兰女王贝娅特丽克丝所说:“先生通过雕塑儿童,发现并升华了童性,体现了人类对童年的一种真实情感。”《睡童》2003年获得英国皇家攀格林奖(Pangolin Prize),并由上海造币厂铸造20060纯银纪念章限量发行。《睡童》成为吴为山雕塑的标徽。

 

吴为山为众多文化名人塑造了全身像或胸像。顾恺之、郑和、阮元、辜鸿铭、朱自清、俞平伯、费在山、高二适、齐白石、林散之、胡小石、张庚……,这些作品大多收藏在南京博物院“吴为山文化名人雕塑馆”。在这些文化名人身上寄托了作者的为人文理想,也标志着作者意象雕塑意识的觉醒和成长。一如他自己所说:“我所选择的或者说深深积淀与我心灵的那些文化人,本身便是中国文化的活化石,是文化的符号。他们的长相,他们的动作和风范里有古意、古韵、古风,包涵着他们所探索、研究的那个文化领域的精神。”

 

吴为山以《老子》为题材的几件近作,标志着他的新意象雕塑的升华与成熟,也预示着他的一个更高层次上向童性的复归。《老子》(之一)像一座山,全身的衣纹如依山而下的山泉瀑布,形象地表述了老子“上善若水”、“渊兮似万物之宗”的理念(陈云刚的《老子》也取此理念,但用的是装饰性手法)。《老子》(之二)把高16的老子的胸腔设计成一个开放的“空”字型山洞,进洞游人的身高仅及老子的脚踝,表述了老子“无,名天地之始”、“有生于无”的理念。《老子》(之三)则突出老子胸前那飘飞的长髯,表所属了老子“虚而不屈,动而愈出”、“柔弱胜刚强”的理念。有趣的是,老子是倡导“专气致柔,能如婴儿”、“沌沌兮如婴儿之未孩”的,《圣经•新约》中也说,人们必须变成孩童,才能与无所不在的上帝同在。在《老子》这里,我似乎又看到《睡童》的身影。正如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所说:“一个成人不能再变成儿童,否则就变得稚气了。但是,儿童的天真不使他感到愉快吗?他自己不该努力在一个更高的阶梯上把自己的真实再现出来吗?在每一个时代,它的固有的性格不是在儿童的天性中纯真地复活着吗?为什么历史上的人类童年时代,在它发展得最完美的地方,不该作为永不复返的阶段而显示出永久的魅力呢?”

 

[人物性格的双向体悟] “他正在思考的,正是我所表达的。”这正是吴为山塑造人物个性的奥秘。他十分认同辜鸿铭在《中国人的精神》里的话:“用一个词可以把典型的中国人所给人留下的印象归纳出来,这就是‘温良’(Gentle)。我所谓的温良,绝不意味着懦弱或是软弱的服从。中国热的温良,不是精神颓废的、被阉割的温良。这种温良意味着没有冷酷、过激、粗野和暴力。”中国人,特别是中国文化人,的确有着温良儒雅的共性;但是他们所研究思考的专业不同,他们的经历和个性也各异。吴为山为了塑造出他们的神形、神韵、神气,坚持在共性中求个性,在个性中寻共性,把生活的温情与动势的瞬态结合起来,善于在常见的、似乎相同的造型中找到那些微妙的不同。为此,他在创作前总要尽量阅读他们的著作,访问他们的亲友,并画出速写或素描,体悟对象的所思所感,花去很长的准备时间;一但进入创作,却能舞棍弄刀,一挥而就,所向披靡,如得神助。一如他为大型浮雕《狮岭阅江•群像之五》的题辞:“个性,在文武之间。静与动,圆与方,鲁莽与儒雅,瞬间与永恒。手与泥的交触,在十多分钟内,两个迥异的形象,跃然,跃然。”

 

比较吴为山的雕塑《齐白石》和《林散之》,一高一矮;一静一动。齐长颈挺直,温雅里显出几分孤傲;林粗眉细眼,行吟中透出一腔慈祥。而同样拄杖而行的《辜鸿铭》,看去却是一个温和而又高蹈的怪老头。再如《朱自清》和《俞平伯》,同样的长衫,同样的圆形玳瑁眼镜,却是一个深沉婉约,一个孤高刚正。他的人像亦有眉目较为清晰者,如《郑和》、《高二适》、《费在山》,但更多的是不以五官的精细刻画取胜,而以整体态势和微妙韵味见长。他在为自己和庄天明共同主编的《西汉木雕》作点评时说:“我偏好这种‘俑化’的脸,它扁平却掩盖不住内在的哀、愁、喜、怒。木讷的造型给人以恒久的力量和哲学的沉思。”作为五官和形体写实语言“省略”的补偿,他从先民的遗作中,从山水画中,从大自然的悬崖、峻岭、奇石、溪流等丘壑中去寻找意象语言作为补充。

 

吴为山曾经与著名的华裔法国雕塑家熊秉明“互雕互塑”,在世界雕塑史上留下人物性格双向体悟的两件杰作和忘年同行切磋共进的一段佳话。

 

 [雕塑语言的诗情叙谈] 吴为山的新意象雕塑是古代诗性智慧的一次新的觉醒。他创作的人物那种诗意的温情,有着直接打动观众的魔力;再加上他在作品旁的题诗,更将人引入一种连绵悠长的诗的意境。

 

维柯在《新科学》中将古代人的思维和精神方式称为“诗性智慧”。这种诗性智慧在西方随着科学的发展和理性的统治已经断裂和失落;在中国却成长为一种包容各种知识门类的文明模式。在秦汉,“子曰”的势力绝对不及“诗云”的势力,在中国文明的形成期中,始终贯彻着“诗”的精神方式。重拾这种诗性智慧,也就是上述马克思所说的“在儿童的天性中纯真地复活”,“在一个更高的阶梯上把自己的真实再现出来”。

 

吴为山特别喜欢诗,他的新意象雕塑其实是用泥巴、石头和青铜在写诗。他的人物是人也是山水,是与大宇宙感通的小宇宙。他为雕塑的题诗或引诗,也是一种与物质雕塑相通的文字雕塑。

 

在《中国女孩》旁,是宗白华的《流云•眼波》:“她静悄悄的眼波/悄悄地/落在我的身上,/我静悄悄的心/起了一纹/悄悄的微颤。”这塑,这诗,是共谱的“悄悄”之情韵。

 

在《妻》边,是徐志摩的《沙扬娜拉一首》:“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这塑,这诗,渗透了对娇妻的温存。

 

在《童》下,是泰戈尔的《系一根心弦》:“你的眸子里闪耀着我的/希望之灯/我灵魂的影子隐现在/你的脸上。” 这塑,这诗,是自己童心之神往。

 

在《狮岭阅江•群像之八》侧,是吴为山的自题:“似乎/他们/创造历史/然/艺术家/创造他们。” 这塑,这诗,是创造创造者的自豪与自信!

 

《老子》描述“道”时说:“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我认为,“夷”即平衡,“希”即罕见,“微”即微妙;“夷、希、微”是艺术追求的最美诗境。吴为山说,他的人像雕塑不愿做成记叙文,而愿做成叙事诗,并且正从叙事诗过渡到朦胧诗。我想,这同“夷、希、微”也许有着潜在的关系吧!我祝他“创造创造者”的事业更加壮丽辉煌!

 

翟墨,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

中国美术家协会美术理论委员会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