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第三者 载于《雨花》2007年第8期

雕塑不可能是纯粹的“我”,也不可能是纯粹的“你”,命运指定了雕塑家只能是一个第三者,这是一个博大的、蛊惑人心的命运。第三者的特征是开阔,第三者的危险是撕裂,第三者的秉赋是理解,第三者的幸福是假设:我可以成为你,可我最终依然还是我。

 

面对一个又一个的“你”,我猜想吴为山的内心是顽皮的,他一次又一次做起了上帝的游戏——要有光,于是,地上就有了光;要成为你,于是,“我”真的就变成了“你”。

 

吴为山对“你”的兴趣是那样地不可遏止,我们不能由此断定他对自己不满,相反,他也许只是感到了饱和。我们唯一可以有把握的是,“你”是吴为山的方法,“你”也是人之历史,把“你”逮住了,“我”就有了坦然的理由,“我”就可以露出满意的、单纯的甚至是挑衅的微笑。吴为山不在意自己,不在意别人,他在意的是关系,他喜滋滋地、乐此失疲地做了一个勇敢的第三者,他为此而骄傲,我们为吴为山而高兴。

 

作为南京大学的一位朋友(?),我时常在南京大学的校园里出没。在我还不知道“吴为山”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其实已经很熟悉吴为山了。他的作品像植物或建筑一样伫立在植物与建筑的一边,他的作品使植物像建筑,使建筑像植物,我的意思是,看到了天然的与人工的双重的景观,后来我就知道了,它们叫吴为山。

 

那些“像植物”、“像建筑”的其实是一些人,他们的血脉联通着已逝的历史。我猜想吴为山着迷的也许就是这些被称着“血脉”的东西,这些被称着“血脉”的东西使吴为山坚定了第三者的立场,他为此而振奋。

 

他就站在了那里,作为第三者,等待一些风,等待一些雨。还有大地,或者一块叫基石的石头。

 

毕飞宇

载于《雨花》2007年第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