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存昕谈吴为山

 

早春三月,十一届全国政协我荣幸连任,结识了一位新委员——南京大学的小师级雕塑家吴为山。何故称小师,因为他只有四十来岁但其作品令我肃然起敬。也因为现而今自称或恭维大师名号已有些俗,而小师又尊重,又亲切。当翻开他送我的画册,我一下子被震住了。在他称作写意雕塑的一件件作品中,多是文化艺术巨匠的塑像,有弘一法师、鲁迅、齐白石、徐悲鸿……这些故去的大师们被青铜塑成,安放在空的空间,自然有种寂寞、孤独感,而为山创意的独到和技法的自由,又准确生动地表现出这些真正的大师内心深处慷慨独不群的个性气质。我一下脱口而出:大师内在精神中都有一种远离。说完我马上意识到这句话又是对自己说的。想来自己的当下,那四处的繁忙,积极投入也好,尽情享受也好,这样的生存状态一定与这些被塑成像的大师们的内在气质相距甚远,也与艺术家应有的宁静致远、积蓄创作能量的修持有了些违背。我非大师,但有见贤思齐之意,追其项背,想当个知识分子而已。经几番思量,我想出了解释:内外有别,人生两手抓的处世态度,即努力努力再努力;而内心留下一亩三分地,宁静宁静再宁静。这样仿佛才有了些安然……

记得年初,除夕夜,春晚看完,爆竹燃尽,睡前静想过去了的一年,聊以欣慰的是纪念话剧百年的百场演出将要完成,再想新的一年中这本书已拖延太久,让我放心不下。从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动意立项到现在,因为我的拖拉已有一年多的时间,现在总算差不多到“收官”阶段了。回想前后一起聊不下十几次,分头撰写,来回修改不知多少遍,最应该表达我的敬与歉的是本书责任编辑周秀春女士。她始终怀着真诚,当我一再失约交不出稿的时候,她总是对我宽容;同时又瞪圆了眼睛给我希望。我真的要在此向三位合作者道歉,逢上话剧百年的纪念演出,好像一年来我天天在背词,哪能静下来写东西。现在终于接近完稿,我想小周的心情一定有些高兴了,一定在心里叨念过五个字“太不容易了”!也许这是她做过的最难的一本书吧。

感谢童先生和小宁,我知道大家的心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和这个叫濮存昕的人联系在一起,消磨了太多的心思,谈他、琢磨他、写他。小宁每日自身的工作很忙,而且我觉得他是有些清高、很在乎独立性情的人,能应下为我写点什么着实令我惊喜。童先生一直是我的师长。他对人艺、对戏剧的热爱生出了对我的呵护。他一直在关注我的进步,我的每部戏他都来看,都有评说,令我受益。上一本《演员濮存昕》就是童先生引领我写出了很多平时没有悟到的妙理。

现在白纸黑字基本上不再改了,我突然有些忐忑,很多不可言状的灵感与奇想,现在不可更改地要印在书上了,像无心而浮的云画在卷上,还是云吗?也像一个“臭棋篓子”在重围中往棋盘上摆上一颗棋子,又犹豫起来,担心出了手,漏洞就出现了。也像这些文字从口里流出,笔尖写下,上了机器一印,就不归我了,如同送十几万个字的朋友远行,有些舍不得。得了,好坏就是它。《我知道光在哪里》现在献于读者面前,真诚地希望,曾是观众的读者或将是观众的读者多多指教吧。

 

 

 

                                                 濮存昕 2008年夏